忘川·白衣

2019-01-26 10:47:33 标题分类:爱情美文 关键词:伤感美文,爱情美文,情感文章 阅读:410

  序
  白衣肯送酒,玉朽不敢雕

  壹
  北街的古玩店老板年过古稀,将不久于人世,为了感谢凤仙镇平民多年来的顾问,膝下无子的老板决定将铺子里的古玩送给各位。新闻传出之后,家家户户都跑去古玩店遴选绝世瑰宝,近邻酿酒的姑娘也来号召流笙一同前往。
  虽说是古玩店,但这小镇其实不荣华,内里也自然没有甚么绝世瑰宝。流笙去的迟,大件的物品早已被挑走,剩下一些小件堆在货柜上无人问津。酿酒姑娘从顶层拿下一只玉镯,因常年无人清扫,玉镯落满灰尘,此时拭擦清洁,竟在昏暗亮光中泛出莹润的光。
  “流笙姐姐,你看这个,真美观。”
  流笙抬眼望过去,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,愣了片刻,忽然挽起一个笑:“这玉镯倒别致。”
  “姐姐喜欢就拿去吧,我平日酿酒,戴不了这些。”
  姑娘将玉镯递过来,她没有推脱,手指抚上内壁,显出一个‘朽’字。
  回到忘川茶舍,她将玉镯放入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中,水纹精密涟漪,红色缓缓褪去,露出一幅幅尘封已久的画面。
  “第一次一个人听故事,另有点不风俗呢。”她撑着头埋怨一句,目光却堕入百年旧事中。

  贰
  九月暮秋,玉宁宫的朱砂桂开得恰好。桂香从幽墙溢出来,穿过拱门和碎石路,朱红的藐小花盏像朱砂泼在半空,簇簇成团。
  玉宁宫久不居人,宫门前的幽草长了半人高,四下都透着冷落。陆朽一路分花拂叶,白衣落满了朱色木樨,鲜艳的红粉饰着地道的白,美观得几乎刺了眼。
  是以当抱着酒坛的小姑娘从幽草中蹦出来大吼一声“你是何人,竟敢擅闯禁宫”时,陆朽清冷面庞触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,导致她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都心神涟漪。
  陆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从哪条路离开的,她半分都不知道。等她回过神来时,那个仿佛神仙一样好看的白衣令郎早已不见了。
  之后她便在玉宁宫外守了两天,第三日清晨,花叶间的露珠还透着凉意,她蹲在墙头瞥见白衣似云,携着晨起的雾色来到她面前。
  她从墙头一跃而下,陆朽明显被吓了一跳,眉眼微微皱起,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小姑娘。
  她穿着白紫相间的罗裙,长发随意束在身后,样子精致可爱,既不像宫女,也不像哪位王公大臣的令媛。
  与前次一样,她手上捧了个酒葫芦,漆黑的眼睛滴溜溜望着他:“你是甚么人?来那里做甚么?你可知道这是禁宫,随意出入是要杀头的!”
  都说宫中女子心沉似海,她看上去却灵活烂缦,大概是某位未涉世事的小公主吧。
  “既是禁宫,你又为何会在那里?”
  她像是没有料到他有此一问,缩了缩脖子,转而又挺了挺胸:“我偷偷从前面那条小路过来的,没人发明。但你是从前面亨衢过来的,你就不怕被人发明吗?”
  陆朽没有答复,推开宫门径直走了进去。小姑娘略有迟疑,也抬步跟了上去。玉宁宫内幽香四溢,满园的丹桂像堆在枝头的红云。她蹦蹦跳跳跟在前面,好像很愉悦:“这地方真好,真香。我想喝酒的时候就来那里躲着,谁也发明不了。”
  他回头看她:“你喜欢喝酒?”
  她点点头,随即又撇撇嘴:“可这宫里的酒一点都不好喝,寡淡无味,就像白水。”
  陆朽难得笑了笑,指了指满地的落桂:“那下次你可以试试木樨酿酒。”
  她惊喜地瞪着眼,想了半天:“那下次你能给我带点过来吗?”
  她的眼睛地道亮堂,像黑夜的天空,没有一丝杂质。原来宫中的女子,也能有如此一双漂亮的眼睛。
  他弯起唇角:“好啊。”
  踏过落满木樨的台阶,正殿的房门紧闭,他将门推开一条细缝,又回身望着身后踮着脚探头的小姑娘:你还不走吗?"
  她指了指门内:"这内里有甚么啊?你进去做甚么?"
  他对生疏人一向冷漠,能用眼神示意的绝不启齿,此刻面临这个灵活的小姑娘却不自觉放柔了立场:"想知道就进去看看吧。"
  房门一寸寸翻开,亮光照进清冷房间。偌大的房内空无一物,自房梁垂落纯色的轻纱帷幔,金风卷着木樨香吹进来,纱幔在空中飞扬,露出房中一尊栩栩如生的玉像。
  月色润白的玉上雕刻了一张精致的五官,及腰的发,杏子般的眼,唇角弧度要弯不弯,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。
  玉像上半身已成型,下半身却还是一团材质上佳的玉石。陆朽走近玉像,露出袖下精致刻刀,锐利刀刃落在耳鬓处,玉屑翻飞。
  估计一炷香时间后,玉像的发鬓便多了一朵簪花。她早知华夏雕玉技术精深,却不知原来能如此入迷入化,连眉眼情感都雕地入木三分。
  她小步走到他身后,轻声问:“她长得可真美观,她是谁啊?”
  他握刀的手顿了一下,连嗓音都缓慢下来:“你觉得她是谁?”
  身后一时沉静,很久,听见她迟疑道:“玉宁宫……文德皇后?”
  他仿佛笑了一下,转过身来时的脸色却仍然清冷:“你也知道?”
  她定定望着玉像:“陛下最喜欢的女子,谁不知道呢?原来她长得这么美观,难怪陛下会那么喜欢她,身后也念念不忘。”
  她说出这番话,陆朽的眉头不由得皱起,正要启齿,屋外忽然传来急忙脚步声,两名宫女冲到门口又生生止住脚步,扑通一声在门口跪下。
  “皇后娘娘!快随仆众归去吧!”
  陆朽握刀的手猛地一紧,一瞬不瞬盯着她。她朝他吐吐舌头,露出歉仄的脸色,两三步跑到门口,又回过甚来:“你同意给我带木樨酒,还算数吗?”
  宫女又是扑通一个叩首,就快哭出来:“皇后娘娘!”
  她摆摆手,五官皱成一团:“知道了知道了,走吧走吧。”
  金风吹落木樨,玉宁宫又宁静下来,他握着刻刀站在原地很久,望着浅笑的玉像:“原来她就是新皇后。番邦最小的公主,果真和华夏的女子都纷歧样。只是如此的性子,生怕会像你一样,在这宫中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吧。”

  叁
  今年春末,大秦和番邦缔缔盟约,互相原意十年不犯内地,而番邦最小的公主便以和亲之名嫁秦帝为后。而此时距文德皇后逝世不足三月,原认为后位必属备受溺爱的容贵妃,却不想甘露殿最终迎来的是一位番邦公主。
  但既是以和亲为名,又是异域女子,举动性格都异于秦人,这位年纪不足二八的皇后其实不受溺爱,徒有皇后之名,后宫之权却仍由容贵妃所掌。
  入宫半年,听闻秦帝只去过甘露殿一次,又因皇后年纪尚小,帝后圆房之礼便也推迟,久而久之,后宫最具身份的甘露殿竟门可罗雀,冷僻下来。
  外人都为这位皇后叹一声可怜,苏白衣却不这么想。
  华夏礼节烦琐,秦宫更是严谨,嫁过来之前,妈妈曾千万吩咐她要约束举动收敛性子,如今没人监视,除了随同而来的姆妈,连宫女都不甚上心,她落得个轻松,是以能力偷偷溜去玉宁宫喝酒。
  玉宁宫是禁宫,过去住着秦帝最爱的文德皇后,文德逝世后秦帝下旨任何人不可出入,若敢擅入当以极刑。这些从她入宫开始便被教训服膺,但她自小野惯了,仗着有几两全手,偷偷潜入好频频都没人发明,后来便更加勇敢,仿佛将玉宁宫看成了她的神秘基地。
  陆朽会产生在那里,着实令她意外。
  但能光亮正大地出入,屋内又雕着文德皇后的玉像,她大概能猜到这是秦帝的旨意。人死了便寄相思于死物,确实符合华夏人的行为。
  自从她被发明溜入玉宁宫后,一向不怎么上心的宫女便寸步不离跟着她,如果被秦帝知道,丢了小命的可是她们。
  苏白衣没机遇再溜出去,整天扒着窗台唉声叹气。
  “这甘露殿也忒冷僻了,甚么花儿草儿都没有,一点都欠美观!我要换宫殿!”
  宫女已风俗她口出妄言,只能谨慎陪着:“娘娘,甘露殿是皇后身份的象征,多少人倾慕不来呢。若娘娘觉得冷僻,仆众让他们移栽一些花卉过来。”
  她转了一圈眸子:“好啊,就要玉宁宫的木樨,特别香。”
  宫女脸色一白又扑通跪下,连连叩首:“皇后娘娘!这话可不能乱说,陛下曾有旨,木樨只准产生在玉宁宫,况且玉宁宫乃是禁宫,娘娘今后切莫在外人面前提及,如果传到皇上那里。”
  “他会怎么样?杀了我吗?”她接过宫女话头,笑嘻嘻的样子:“他不敢杀我,杀了我两国就要开战,人命不比木樨值钱啊?”
  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不住地叩首。姆妈拿着新做的披风从内殿走出来,笑道:“娘娘心直口快,你们以后多提点些,下去吧。”
  姆妈是过去服侍苏白衣妈妈的女仆,未嫁到番邦之前,她的妈妈也是大秦的王公贵女,此次和亲姆妈随行,可以说是苏白衣在这宫中独一能信任依赖的人了。
  马上入冬,新做的白绒披风绣了五色凤羽,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住,姆妈望着她道:“过完今冬,娘娘就又长了一岁,在这大秦啊,是要行及芨礼的。”
  她站在铜镜前上下端详自己一番,偏着头问:“及芨礼是做甚么的?”
  “代表娘娘长大了。届时即可和陛下行圆房之礼,诞下龙子,母范天下。”
  她绞着衣袖:“可陛下其实不喜欢我啊。”
  姆妈望了眼门外,低下了声音:“后宫之中母凭子贵,只要娘娘诞下龙子,陛下也会对娘娘另眼相看的。昨日昭阳宫那边传来新闻,容贵妃有孕了,陛下赏了很多物品呢。”
  她垂着眸,长长叹了一口吻:“姆妈,我真不喜欢那里。”
  姆妈替她绾好长发,挑出一支金步摇簪在发间:“既来之则安之,娘娘想开些。”
  她望着铜镜反照出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,这皇宫就像一潭死水,从脚踝一点点将她覆没,全失了过去在草原上策马奔驰的洒脱。
  以前她不开心时有烈马烈酒,如今连喝酒都要偷偷的。她扒着窗台望着秋云缠卷,院内宫女正在忙劳碌碌移栽花木,大朵大朵花盏开得明艳,她叫不上名字,又想起玉宁宫清香四溢的木樨,以及神仙一样的男人。
  他同意给自己带木樨酒,不知带来了没呢。四下瞅了一圈发明没人留意自己,她翻身跃出窗外,一溜烟跑了。
  正是午后,玉宁宫附近只有风声,她轻车熟路钻入桂林中,穿过铺满木樨的石板路,微掩的房门就在石路终点。屋内陆朽背对着门口,满地的玉屑。
 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甚来,瞥见她时却其实不意外,只是淡淡道:“今次忘了带酒,歉仄。”
  她露出扫兴脸色,转而又跑到他身边:“那便下次吧,下次可别忘了啊。”
  像是怕他不记得,还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。他比他凌驾不少,她还只能踮着脚。他放下刻刀看了她一眼,她抿着唇露出一个灵活的笑。
  “你继承,你继承,我不说话,我就任意看看。”
  话虽如此说,目光却定定落在他身上,第一次有人在他雕玉时在旁边望着,他无奈停动手,偏头问她:“皇后娘娘,您到底想做甚么?”
  她像是不满:“我叫苏白衣!”又小步凑到他跟前:“你雕玉技术这么好,帮我也雕个小物品好欠好?”
  他一愣:“歉仄。我三年前便已弃刀,起誓今生都不再雕玉了。”
  苏白衣气得不行,指着玉像问:“那你如今是在干甚么?用手指头扣吗!”
  他看向窗外空阔秋空中一双白雁,语气冷漠:“圣命不可违。”
  她一时半会找不到来由反驳,在一旁独自生了会闷气,终归放心:“也对,陛下那么喜欢文德皇后,你如果逆命,他肯定杀了你。”上下端详一番玉像,露出迷惑脸色:“他为甚么那么喜欢她呢?因为她长得美吗?”
  陆朽笔直站在一旁,握刀的手抬在半空,纯白的衣袖在空中涟漪,连嗓音都微微不稳:“我也想知道,为甚么那么喜欢她。”声音缓缓低下去,最终一句几乎听不清:“为甚么非她不可。”
  秦帝和文德皇后的故事,她也知晓一二。
  听闻秦帝当年游玩江南,在拍卖行看中一尊玉像,惊为天人,一掷令媛拍下玉像。而竞价历程中,劈面的雅楼始终有人与他竞拍,但如何能赢过一国之君,玉像落入秦帝囊中,雅楼气焰汹汹翻开帘子,阁中女子竟与玉像九分类似。
  这就是秦帝与文德的初遇,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广为散布。
  文德说:“这尊玉像以我样貌成型,自然属于我。”
  秦帝把玩着扇坠,笑吟吟道:“这玉像既然雕的是姑娘,那更不能由姑娘你所得了。姑娘每日梳鬓画眉即可见到自己的面貌,我却只能经过这尊玉像以解相思。”
  不得不说,秦帝说起蜜语甘言来和他治国的能力不相上下。
  故事之后如何发展已不难猜到,文德倾慕,秦帝力排众议纳她为后。可这段美谈只传唱了三年,三年后文德逝世,不足三月,秦帝再纳新后,就是如今的苏白衣。
  秋天落霞透过半开的轩窗照在玉像上,月白玉石泛出流彩的光,陆朽就站在毫光之后,看不清情感。
  “既然爱到入骨,为何只能保她三年,为何迫不及待纳新后。”一声冷笑自毫光中飘散出来,“终归,是不够爱罢了。”

  肆
  入冬之后,内廷司送来很多暖碳,听闻西域纳贡了一批香炭,燃之有异香。内廷司本该由皇后执管,这香炭理应也先送到甘露殿,但苏白衣半块香炭没见到,反倒全送去了昭阳宫。
  宫女将这件事禀告给苏白衣时,她掐了一朵探到窗前的白梅,凉飕飕道:“她怀怀孕孕,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,也得给她摘去。”
  姆妈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,淡声开口:“我们娘娘用不着那些,以后这些不用禀告了,下去吧。”
  宫女领命退下,苏白衣从窗台蹦下来,漆黑的眼亮晶晶的:“姆妈,酒烫好了吗?”
  姆妈将酒葫芦递过去,有些担忧:“娘娘,你每日都拿着酒往外跑,可不要惹出甚么事来。”
  说话间,她已经从窗口蹦出去,撞落一院的白梅。
  玉宁宫的木樨早已干枯,留下满园光秃秃的枝桠,没了木樨的宫苑更加凄凉,她一路行来踏碎落叶,酒香缥缈,陆朽老远便听见她的声音。
  “陆老大,今日带木樨酒了吗?”
  玉像已要完成,她担心他冬季镌刻会冻伤手,每日都带来烫酒给他暖身。秋天时他将满院的木樨收集起来带出宫去,交由上京老字号酒家酿酒,苏白衣日盼夜盼,每天都要问一次。
  他无奈地望着她满身寒风撞进房间,将早已备好的手炉递过去:“酿酒需要时间,哪有这么快。”
  她仰着头嘻嘻笑了一阵,又看向他身后的玉像:“玉像将近雕好啦?”
  陆朽喝了一口烫酒:“扫尾了。”
  她抿着唇,有些失落:“那你以后不会再入宫了吗?”
  他执酒的手一顿,好半天,望着她淡声道:“白衣,你贵为大秦皇后,其实不该与我密切。”
 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要反驳,却不知为何又沉默下去,直到离开时才启齿:“陆老大,在这宫里我谁都不认识,除了你。我知道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贫苦,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  陆朽望着她离开的背影,神色艰涩莫辨。
  往日这个时间回到甘露殿,殿内老是冷冷僻清的,恰好方便她溜进去,今日隔着老远便听见闹哄哄的声音,她的身影才产生在路口,宫女婢卫已经涌了过来,姆妈也在当中,面色紧张地望着她。
  她在原地站定,有些迷惑:“发何为么事了?”
  “皇后娘娘,昭阳宫容贵妃的小孩没了……”
  她挠了挠头发:“那挺可惜的,你们送点补品过去慰问一下吧。”
  姆妈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:“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在荣贵妃的药膳里下了药,她已经供认,说是受娘娘指示……”
  她吓了一跳,差点蹦起来:“我没有啊!”
  “我们相信娘娘,可陛下不信啊!廷尉司方才已经来过了……”
  话没说完,苏白衣便瞥见不远处渐行渐近的明黄身影。这是她入宫后第二次见到这位高贵的陛下,第一次是在她嫁到大秦的那一天,那时候,她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。
  今日终归看清了,是少有的一张俊郎面貌,布满了凌人肝火。身后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,她愣在原地还没有来得及施礼,便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。
  “蛇蝎妇人!心毒至此!”
  她捂着脸愣了片刻,眼泪忽地涌上眼眶,但紧咬着唇不哭出来,反而像一头发怒的小豹朝他撞了过去。
  秦帝闪身避过,一把擒住她的伎俩,她大吼一声低头咬上他的胳膊,顷刻便见了血。侍卫大叫着护驾涌上来,却被秦帝挥手止住。
  他眼神酷寒望着双眼通红的苏白衣,冷声道:“皇后失德,禁足甘露殿,内廷司截至供应一切费用,任何人禁绝探视!”
  苏白衣被他甩手摔在地上,唇角溢出殷红血丝,不要命地怒骂:“秦沂漠你这个王八蛋!”
  周围宫人均是瑟瑟发抖,秦帝脚步一顿,随即甩袖离开。
  姆妈扑过去将她扶住,哭音颤颤叫着娘娘,她抬起一张红肿的脸,强硬又微弱的嗓音从唇间飘出来:“那里的人都太坏了。姆妈,我想回家……”
  但攀亲的国婚,岂是说走就走。不出下午光景,宫中便皆知苏白衣下药侵犯贵妃被削度禁足的新闻。本就冷僻的甘露殿愈发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,殿中很多宫女婢卫托了关系希望能调离此处。
  苏白衣病了一场,召不了御医,病殃殃的身子一直拖到今冬的第一场雪。
  截至内廷司的供应后,连取暖和的炭火都不够用,苏白衣老是瞥见姆妈站在窗外偷偷摸眼泪。但身为草原后代,岂会惧于戋戋风雪,她将院内的白梅树全都砍成枝条,烧炭时烤在一旁,待枝条烘干便在院内燃起一堆篝火,笑着号召那些偷懒的宫女来烤火。
  父王过去告知她,人只要活着,就肯定会有法子。无论何种境地,只要还活着,就是天神最大的赏赐。
  大概因为自小底细好,就算没有吃药,病也一点点好起来。姆妈望着很高兴,拆下殿内的帷幔给她做了件斗篷,老是时不时地抚慰她。
  “等冬天过去,陛下大概就会下旨放行了。听闻容贵妃的哥哥频频请求陛下废后严惩娘娘,陛下都没有同意,可见陛下还是念及旧情的。”
  她蹲在雪地揉了个雪球,抬起洁白的一张脸:“旧情?我同他可没有什么旧情,他不敢废后,不过是不想同父王开战罢了。”
  姆妈叹了口吻,朝外院走去,没走几步苏白衣便听见她惊奇道:“那里怎么会有一坛酒?”
  甘露殿的酒早已被她喝完,内廷司也不大概送酒过来,她两三步跑过去,青瓷坛就悄悄立在雪中,伴着冰凉雪意,传出一丝淡淡木樨香。
  秦帝打了她一巴掌的时候她没有哭,被冤枉禁足的时候也没有哭,可此时她望着那坛木樨酒,它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能力产生在她面前。无论她被多少人遗忘,这偌大的秦宫究竟还是有一个人记得她的。
  等木樨酒酿好了,我就给你带进宫来。
  无论她如今处于何种逆境,他于她的原意,肯定会做到。
  “娘娘,你怎么哭了?”
  她满脸是泪的抱着那坛酒半跪在雪地上,却悄悄笑出声:“姆妈,这酒太好喝了,好喝得我都哭了。”
  陆朽有法子将木樨酒送进来,自然有法子将其他物品也送进来。卧房内终归燃起了暖炉,他不知如何得知她病气缠身的新闻,竟也送了一些药材来,姆妈每日做了药膳给她,气色果真好了很多。
  苏白衣忽然就想起草原上的那个传说。传说雪山上住着一位白衣神仙,会在大雪之中驾着四匹白马浪荡人世,为那些身处逆境之人送去希望。
  第一次见到陆朽,他就是她心中的神仙。

  伍
  在陆朽的黑暗帮衬下,苏白衣总算熬过了这个穷冬,可院内的杏花已爬出墙垣,她仍旧没等到赦宥的旨意。
  姆妈再不像之前那样宽解,开始担忧苏白衣会被困在那里一辈子。偶然候夜里醒过来,她瞥见姆妈就跪在院内独一没有被她砍来烧柴的白梅树下,以草原最神圣的膜拜礼向天神乞求。
  她也曾纵马草原,自由似鸟,如今囚身樊笼,寸步难行,如何不叫人失望。
  春雨潇潇,每夜每夜都敲进她的心里,她开始频仍地失眠,只有靠陆朽送进来的木樨酒能力睡着。她想,亏得另有他。
  亏得另有陆朽。
  春末花落尽,苏白衣的身子却一天日消瘦下去,大约是缠了春日的病气,一来二去难以根治。黑夜她总喜欢靠在树下晒月亮,姆妈说月光是世上最纯洁的物品,能遣散一切恶意。
  但这世上有那么多灾以防备的恶意,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。
  刺客闯进甘露殿时,她方才在树下睡着,手边还搁着装了木樨酒的酒葫芦,姆妈恐慌的声音将她吵醒,睁眼的刹那面前闪过冷光,下一刻姆妈已扑过来,长剑刺穿她的身材,苏白衣全部人都被她护在了身下。
  鲜血从胸口浸出来,流到她的掌心,刺客一击未中,一脚将扑在苏白衣身上的姆妈踢开,扬起长剑又朝她砍过来,她翻身而起堪堪避过,但自小学习的几招防身之术对于穷凶极恶的刺客基本毫无胜算,几招交手后长剑刺穿她的肩胛骨,她脱力跪倒在地,听见头顶剑刃划破空气的尖利声。
  她闭了闭眼,那一刻竟无半分恐惧。
  但长剑并没如预期落下来,跟着几声闷哼,刺客被踢翻在地,她捂着肩伤费劲抬头,视线一寸寸扫过飘飖的红色衣袂,终归落在面前端直的背影上。
  她认得这个背影,多数次她就站在门口,望着这个背影手握刻刀雕玉生花,仿佛这世间的毫光都聚集在他身上。
  她更紧地缩起来,哭泣声终归低低传出:“陆老大……”
  大约是担心引来侍卫,被陆朽胶葛的刺客寻了个空档越墙而出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他疾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抱住,老是没有情感的眉眼牢牢皱成一团。
  她缩在他怀里,悄悄地哭了一声:“姆妈……”
  陆朽望着满地的血迹和早已没有生机的妇人,微不可闻叹出声。
  这番动静已引来宫中为数不多的几名宫女,但之前苏白衣不容许她们进入内殿,是以如今赶过来时,只瞥见姆妈的尸首。陆朽为了避人耳目,已抱着她进入房内。
  屋外闹闹嚷嚷,侍卫终归发明那里的非常,一时火光人声持续。
  “皇后娘娘!您没事吧?娘娘,你开开门啊!”
  陆朽正计划跃窗离开,一直沉静的苏白衣忽然扯住他的袖子。她满身是血站在他身后,双眼哭得通红,全部人都在发抖,断断续续的嗓音飘到他耳边:“留下来……陪陪我,好欠好?”
  他看了眼正在主意子破门而入的侍卫,仍旧点了点头。
  屋外混乱持续,屋内却宁静地仿若另外一个六合。他替她包扎了伤口,她躺在床上直愣愣睁着眼,听见他说:“睡觉吧,白衣。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  她缓缓闭上眼,眼泪却仍旧不停地掉下来:“这个地方会吃人啊,陆老大,它吃掉了姆妈,以后也会吃掉我。”
  他握住她的手,却说不出一句抚慰的话。
  肩头的痛一阵阵袭来,她渐渐昏睡过去。他的手指拂过她眼角的泪,听见她睡前似呢喃的声音:“陆老大,我只有你了。”
  他抿了抿唇,像是不忍心地别过甚去。侍卫已要破门而入,他看了眼已经睡着的苏白衣,终归跃窗离开。
  皇宫竟然闯入刺客,杀了皇后身边的姆妈不说,竟然还重伤了皇后。秦帝盛怒不已,严惩了禁卫军,也同时取消了对苏白衣长达半年的禁足,并赐了很多药品瑰宝,御医更是一天三次的往甘露殿赶。
  一直以来她都在盼望赦宥的旨意,可原来竟然需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价值。
  秦帝来看过她频频,她都闭门不见,宫中很多人说她因祸得福却不知好歹,可只有她自己明白,如果不是陆朽,她早已丧命于此。
  秦帝之所以会紧张,不过是因为担心两国开战罢了。
  听闻追杀刺客的旨意一道道下发,却毫无结果,刺客技艺高强,又不明身份,很难清查。但其实全部人都明白,最想让苏白衣死的人是谁。
  她的小孩没了,她要让苏白衣偿命,这确实符合容家一贯的风格。
  但容贵妃的兄长手握重兵,秦帝基本不大概拿他问罪,况且死的只是姆妈,皇后并无大碍,没有证据,谁也不会去秦帝面前乱说。
  苏白衣又想起陆朽的话,他说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。
  是的,她该醒了。
  要想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,就必须从过去灵活的梦里醒过来。
  伤好之后她去了玉宁宫,本该完成的玉像却仍有瑕疵,凭陆朽的雕玉方法,不大概拖这么长时间,独一的来由只能是她。
  她踮着脚从身后悄悄抱住他,他拿刀的手就顿在空中,一瞬不瞬望着面前盈盈笑意的玉像,听见苏白衣轻声说:“陆老大,感谢你。”
  克日之后,老是闭门谢客的皇后忽然开始了后宫例行的请安,许多嫔妃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皇后娘娘。
  她穿着五色凤羽的盛装,老是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一抹淡笑,宫中曾传她心无城府,冒失行事,如今看来却其实不是如此。
  接管完嫔妃的问安,她目光漠然在殿下扫了一圈:“容贵妃为何没来?是本宫没关照到,还是她不愿意来?”
  与容贵妃交好的几名嫔妃借身材有恙辩解了几句,她挑了挑唇角,掸掸衣袖站起家:“既然她不能过来,那本宫就去瞧瞧她,看她到底病到了何种境界。”
  从那一天起,苏白衣便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女孩了。
  皇后的成人礼在春末,内廷司上报了秦帝,秦帝下旨盛办,各宫各殿都开始忙劳碌碌准备礼品。生辰的前一天,苏白衣又来到玉宁宫。亮光中那尊玉像盈盈而立,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。
  陆朽站在玉像旁,像是一对璧人。
  “玉像完成,我已禀明陛下今后便不再进宫了。”
  他本该在半年前就离开,为了她多拖了半年,这分外的赏赐已足以令她高兴。她揉了揉眼眶,朝他挤出一个笑。
  “陆老大,走之前,给我雕个小玩意儿好欠好?就当送我的及笄礼品。”
  他抿着唇,好半天,淡声启齿:“歉仄,我今生不会再雕玉了。”
  她望着玉像,却说起另外一个话题:“陆老大,你把文德皇后雕的真好,连五官脸色都一模一样,比陛下殿内的画像还要美观。”
  如果不曾朝夕相处,端倪相对,怎么大概不凭仗任何画像,就雕出如此栩栩如生的人像。
  他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,从身后拿出一坛木樨酒递给她:“这是礼品。白衣,生辰开心。”
  她笑了笑,伸手接过。这酒不同于以往任何酒,它就像山间苦涩的雪水,令她在这孤寂深宫仍能觉得一丝抚慰,如同陆朽一样。

  陆
  陆朽离宫之后,白衣没有再去过玉宁宫。听闻秦帝在内里待了三天,三日之后玉宁宫永闭,宫外砌起三尺高墙,将这座开满木樨的宫殿彻底埋葬。
  而那尊凝结陆朽毕生心血的收官玉像,再也没有人见到过。白衣偶然会听人提起,说凡出自陆朽之手的玉雕,皆价值连城。朝贡之日,好玉之国西署愿以一座城池交换陆朽今生最终一副作品,而秦帝没有同意。
  陆朽尽管离宫,但木樨酒却是一天持续地托人送进宫来,他是人人敬服的雕玉巨匠,哪怕是抛出他雕玉时落下的玉屑,大概都有人愿意为之赴汤蹈火。
  在这民气险恶的宫里,她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,而木樨酒是独一支撑她坚持下去的气力。无论甚么时候何地,他没有将她忘记,这就是她最大的依靠。
  白衣和容贵妃水火不容人尽皆知,她根据宫规收回对内廷司的掌管,气得容贵妃去找秦帝起诉,但秦帝对她们之间的争斗一向不加入,便以服从宫规将她打发还去。
  苏白衣不是过去那个软弱好欺侮没后台的文德皇后,她身后有一全部国度,只要番邦不灭,秦帝就永远不会置她掉臂。
  初夏之时,白衣邀着嫔妃赏莲,容贵妃也在其列,两人相处之时老是针锋相你一言我一语,各位都风俗了,保持沉静明哲保身。
  不到午时,贵妃身边的宫女便急急忙赶来,伏在她耳边说了甚么,容贵妃立即面色大变急忙离开,下午时分苏白衣便听闻将军府失火,烧掉了一半的衡宇,容将军的妈妈也死在大火之中。
  她懒懒躺在软塌上对宫女道:“那真是可惜了,送点物品去昭阳宫慰问一下吧。”
  宫女领命而出,行至门口又道:“娘娘近日身材不适,能否召御医看诊?”
  她揉了揉犯疼的头:“不用了,去把木樨酒倒一些来。”
  夏困将至,她变得嗜睡,这宫内烦心事令她头疼不已,就算召了御医也不过是开些安神的药,还不如木樨酒的结果。
  荣母过世,容贵妃出宫奔丧,秦帝赐了很多物品以示慰问。中秋将至,秦帝又命令筑摘月台,成京中第一高台,祭中秋之礼。宫中一下忙起来,苏白衣身子日日困乏,索性闭宫不见人,待再邀嫔妃时,已是中秋前几日。
  秦帝朝政繁忙,便让她去看看摘月台的进度,寻了个天凉的日子,她领着各嫔妃前往。这是摘月台建成后第一次开放,高耸入云的楼台以玉石筑成,一行人上了没几步,楼台忽然一阵晃悠,她预感不妙,立即一跃而下,不过几息之间摘月台忽然朝地底凹陷坍塌,大块玉石砸下来,来不及跑开的嫔妃立即被砸的头破血流,苏白衣亦没能幸免,被砸中额头晕了过去。
  秦帝得知这个新闻时正和大臣议事,又惊又怒急忙赶往,摘月台已乱做一团,满地血迹,御医正跪在苏白衣身边为她包扎。
  “皇后怎么样?”
  “回陛下,皇后娘娘伤口不深,只是受了惊吓,不多时应当就会醒了。”
  苏白衣技艺灵敏情形尚好,但其他嫔妃却死的死伤的伤,大秦建朝如此之就久,从未发作如此事故,秦帝怒不可止,命令严查,礼部工部皆受到连累。
  事件一出,朝野惊动,很多官员弹劾容将军挪用宫中建材用于建筑府邸。几月前的那场大火将将军府烧个精光,而在戋戋几月时间内,将军府不仅重建,且华楼阁宇好不气派。有人发明将军府的建材用的就是用于筑建摘月台的东海玉。
  朝会之上,一向深受皇恩的容将军被秦帝扔出的砚台砸的头破血流,降罪的旨意就地便下了。此次摘月台坍塌砸死三妃两嫔,重伤者不计其数,死去女儿的朝官老泪纵横,容家绝不大概逃罪。
  下朝后刚回书房,侍卫便传容贵妃过来了,一想到她哭泣请罪的样子秦帝就觉得心烦,宦官心领神会道:“陛下,要不去甘露殿看看吧?听说皇后娘娘还没醒呢。”
  “还没醒?”他愣了一下,皱起眉头:“比她受伤严重的妃嫔都已伤好,她怎么会还不醒?随朕去看看。”
  苏白衣一向不受宠,宫女已风俗不向秦帝禀告她任何事,是以当秦帝来到甘露殿时,宫女们都有些惊恐。
  苏白衣面色苍白躺在床上,头上的纱布已取下,伤口也已结痂,人却仍旧昏迷不醒,呼吸轻的几乎听不见。
  他想起先见她时的样子,送亲的青鸟使曾赞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,可如今这朵花也在深宫之中渐渐枯萎了。
  “御医呢!把御医给朕叫来!皇后情形如此严重你们竟然隐瞒不报,若皇后有事,朕拿你们是问!”
  屋内跪了一地的宫女,御医急忙赶来,请罪道:“陛下,这几日臣一直在给皇后娘娘诊治,可……可甚么法子都用了,娘娘还是醒不来,臣……能干为力啊!”
  “庸医!庸医!”
  “陛下……臣有句话不知当欠妥讲……”
  秦帝冷冷望着他:“说!”
  御医更深地低下头去:“皇后娘娘的症状,和当年……文德皇后一模一样。”
  秦帝猛地一震,回身望着双眼紧闭的苏白衣。是了,昏厥不醒,呼吸若有若无,随之而来的就是高烧,然后灭亡。
  文德死的那一天,他守在她身边整整一天,临死前一刻,她忽然清醒过来,挣扎着起家打翻了那尊令他们结缘的玉像。
  我懊恼认识了你,懊恼随你进宫。
  这是她死前对他说的最终一句话,她因为情深蒙蔽了理想,却不知后宫深似海,皇后身份又如何,没有后台门第,她独一的依仗就是秦帝。可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,江山远比她关键。她过得一点都不开心,死反而是一种解脱。
  而苏白衣又何其无辜。
  他漫步走近床边,伏身将她抱起来,手指抚过她的耳畔,耳后处,果真有一块青黑印记。
  “风夕草……”
  果真是慢性毒药风夕草,文德皇后死于此毒,苏白衣亦不能避免。
  很久,侍卫听见秦帝缓缓启齿,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愤:“将容贵妃收押,关入天牢,容家上下,无一可免!”
  恩宠一时的容家终归倒了,容将军偷用宫中建材,容贵妃下毒侵犯皇后,两样都是大罪,容家再无翻身的大概。容贵妃下狱后日日喊冤,请求面见秦帝,而那一天,秦帝亲手带着赐死的毒药,来到了天牢。
  “陛下!陛下!臣妾冤枉啊!臣妾没有迫害皇后娘娘,请陛下明查啊!”
  “明查?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利用风夕草害死文德时朕就已经查清楚了!只是那时容家势大,你哥哥又手握重兵,朕不能为了一个文德拿你问罪罢了!但苏白衣是甚么人,你也竟敢下此辣手,真当朕不敢动你吗!”
  容贵妃瘫坐在地,双唇几乎咬出血来:“是!文德是我杀的,戋戋江南女子!凭甚么坐上凤位,还被你那样恩宠!我就是妒忌她,所以我用风夕草杀了她!但我没有给苏白衣下毒,就算她害死了我的小孩,我也没有想过对她动手!”
  “苏白衣没有害死你的小孩。”他将毒酒拿在手中,语气森冷:“她身边的宫女是朕的亲信,是朕借苏白衣之手打掉了小孩。你如此的蛇蝎妇人,怎么配生下朕的皇子!”
  他俯身掐住她的脖子,在她不可置信的面庞中灌下毒酒。她直愣愣瞪着他,眼角滑下一滴泪来。他回身将她摔在地上,冷声吩咐:“拖出宫去,任意找个地方埋了。”
  容贵妃和容将军身后,容家树倒猢狲散,而这一切都没法子让苏白衣好起来。难得的,秦帝每日都守在甘露殿,终归等到她醒过来的那一天。
  他知道这一天意味着甚么,醒来之后,就是永久的沉睡。
  他坐在床边柔声问她:“你可有甚么心愿?”
  苏白衣历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秦帝,她笑了笑,嗓音悄悄的:“我想再喝一口木樨酒。”
  宫女急忙将酒拿过来,秦帝亲手喂她喝下,她半躺在床上抱着那坛酒,偏着头像在想甚么:“他们说我中了一种叫做风夕草的慢性毒药,毒发时间长达半年之久。真是有够耐心啊,不惜花这么长的时间来杀我。”
  虽是笑着,眼眶却渐渐湿了,眼泪从鬓角滑下来,轻声问他:“陛下,我就要死了,可不可以,让我见一个人?”
  陆朽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,侍卫领着他踏入甘露殿,一步步近了,几乎可以闻到浓重的木樨酒香。殿内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躺在床上的苏白衣。
  她穿着白紫相间的罗裙,就像他初见她那日,脸上有不谙世事的灵活笑容。
  他在床边站定,目光落在她惨白脸上,满眼的内疚。
  她却笑着对他说:“陆老大,你终归为文德皇后报仇了,开心吗?”
  他悄悄一颤,叫出她的名字:“白衣……”
  她仿佛没听见,仍旧笑意盈盈望着他:“我早该猜到的,若不是自小青梅竹马,怎么会雕出令陛下都惊为天人的玉像。三年前文德进宫,你就是那时起誓不再雕玉吧?亲爱的姑娘因为自己雕的玉像而成为别人的新娘,你肯定很痛苦。”
  他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,声音都在发抖:“别说了!白衣,对不起。”
  她闭了闭眼,连唇角的笑都苦涩起来:“毒是你下的,风夕草就加在木樨酒内里,对错误?姆妈被杀那一夜,你那么巧的产生,刺客也是你支配的对错误?只有让我嫉恨容贵妃,让我和她刁难,才会让陛下相信是她下的毒。毒死文德的同一种毒,陛下绝不会再坐视不理。”
  想起甚么通常,挑起眼角望着他:“让我想想,将军府的火不会也是你放的吧?容将军有挪用宫中物资的前科,所以你料定他会挪用摘月台的玉石。陆家与工部尚书是世交,摘月台也被做了手脚对吧?”
 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,一句话也不说。
  她悄悄笑出声,随即越笑越大,连眼泪都笑出来了:“我一点都不笨,你看,我这么容易就猜出来了,可为甚么以前我一点都猜不到,被你骗了那么久?”
  秦帝不会因为文德问罪容家,因为文德无权无势。可苏白衣纷歧样,她代表着全部番邦,若她被杀,容贵妃一定会被降罪。秦帝做不到的,便由他来做。
  文德真是幸福啊,哪怕死去,仍有两个男人千方百计为她报仇。
  她闭上眼,像是不愿意再看他一眼:“这宫中我谁都不信任,我只相信你。可原来,连你也在骗我。”
  陆朽站在原地,望着面前的姑娘呼吸一点点消失,而他甚么也做不了。从他在木樨酒里下毒那一刻起,一切都已注定。
  秦帝和御医从殿外冲进来,陆朽望着他们还在做弥留的挣扎,苏白衣却再也睁不开眼。
  她的呼吸轻下去,嗓音一点点散在满室木樨酒香中。
  “嫁到那里以前,我认为那里将是我的乐园。那里有我的男子,有我平生的幸福。”一滴泪滑入发间,她弯起了嘴角:“原来那里甚么都没有。”
  那里只是埋葬她的地狱罢了。

  尾声
  苏白衣身后,秦帝赐谥号为明贤皇后葬于秦陵。雕玉巨匠陆朽再拿刻刀,为其镌刻了一2只玉镯,随皇后下葬。
  而番邦得知苏白衣身亡,撕毁十年合同,内地复兴烽火,直至百年后大秦毁灭,也不曾连续。世人都道,大秦毁灭与番邦的战乱脱不了关系。
  厥后时间,秦陵守陵人云深从秦陵取出这只玉镯典当当铺,几经流转落在了凤仙镇的古玩店,终归被流笙所得。
  这段被韶光埋葬的深宫迷闱,也将沉于忘川之底,永远沉睡。


  ——忘川茶舍Ⅱ
  (白衣篇)
  作者:简小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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